朝阳如血

 林以乐作品 

文革系列

小黑帮

收到家乡朋友来信,得知叶精神病复发于前天赴榕治疗。我的心一阵阵地抽紧,许多往事起压在心头,使我忘记了窗外萧瑟的清风和衣履的单薄。迷惘的、揪心的阴影像黑暗的怪魔沉重地挤压胸口,窒息得喘不过气来。闭上眼睛,就好像看到叶瞪着失神的双眼,呆滞地盯着我,自言自语的嘴唇好似在念叨着什么。消瘦的瓜子脸白里透青,只有从那匀称的苗条的身影还能看出一些昔日少女的丰彩。唉!我起快睁开双眼,伸出双手,极力推去幻中的身影,也许,是想把它拉到身边吧!但只是机械地抓住手上的书和纸。

       昔日的她,是那样的可爱,天真。那纯洁无邪的大眼睛时常闪烁着快乐的光茫,充满了对人生的向往,也流露了幼稚的无知。据说,无知也是一种幸福,在那无知者的头脑里好像一张白纸白壁无瑕。

       无知有两种,一是,愚昧蛮横,近似未开化的无知。一种是幼稚孩提的无知。前者是霸道,不讲道理,为社会和文明所唾弃。后者却饱含 对未来的探讨,索求。在我们各种人的记忆宝库里,挖掘深处,能发现多少童年时代可笑的趣事啊!总之,无知就是幼稚,这样的无知并没有什么害处,要紧的是人们在那无知的心灵上印上些什么。

       我是一九六八年和叶认识的,十一年前的今天,正处于文化大革命火热阶段。那时,许多东西被颠倒了,扭歪了,马路上,墙壁上,贴满了《炮轰***》《打倒***》大字报,大标语。揪斗、游街每天可碰到十几回。那许许多多猛烈炮火,震昏了人们的头脑。简直不知还有多少清醒的人了。我们家门口的柱子上,已经第四次刷上了“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”的标语油漆。刚刚进入青年时代的我,虽然还是那么幼稚无知,也被大革命的强烈风暴卷了进去。自从六六年小学毕业以后,我就失学了,成天紧跟在大孩子屁股后头,替他们散传单,贴标语。真有股革命热情,若不是爸爸后也当上“黑帮”“反动学术权威”说不定我还能真的为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彻底胜利”拼出什么名堂来呢。有一天,游斗的队伍来到我爱附近十字路口,高音喇叭尖啸着。我顾不上看书跳出门,也挤进人群。啊,这正在批斗一个有历史问题的“阿保”。“打倒保皇派”“砸烂历史反革命的狗头”。号声此起彼伏,石瓦片一片接一片地飞过来。这时,我热血沸腾,忍不住奋臂高呼起口号。是啊,红色江山岂容变色。正在起劲之时,有人拉我。回头一看,是爸爸,他一把把我拖回家,关上大门,铁青着脸,二话没说,甩手就是二个耳光,又抄起竹片,辟头盖脸一顿好打,够了,扔下竹片,阴沉着脸,上楼去了。在我记忆里父亲从来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,虽然他平时严厉认真,对什么事都一丝不苟,但也从来不体罚我们。痛、委屈、我不禁要大嚎一场,只是因为怕激起爸爸的气愤,才极力压抑着,把脸憋得通红。

       妈妈回来了,奇怪她看到我这样并不惊讶,也没像往常一样进来,用她柔弱的手掌抹去我脸上的泪水,而径自上楼了。少停,传来父亲干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,那声音哀痛,委曲,悲感。“-------想不到,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换来的都 是唾沫和拳脚。斗我、打我、绑我,哎!他们为什么------啊,心啊,一代人的心--------”。父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默默无语的母亲只是低声抽泣起来。啊!我颤抖了,我明白了,什么都明白了!父亲,我的爸爸也像刚刚被游斗的人一样,被打被拉,被扔石头,天呀!天!竟有这样的事,爸爸他,他兢兢业业,为了学生的教育化费了多少心血。从我懂事那天起,哪一天没看到他备课,批作业,一直工作到深夜。冬天,披霜风,迎晨露;盛暑,顶烈日,伴晚霞,到底有什么反社会主义的罪行呢?“黑帮”“洋奴才”等等之类的帽子戴到他头上。 啊,爸爸,我亲爱的爸爸-------,也许是他那正直、严厉、不肯阿谀、迁就的性格害了他?我现在才明白,您为什么打我,您打吧,打我这不懂事的孩子吧-------

      随即而来的是抄家,搜查。你几十年的教学笔记,书本被一扫而光,理由是以防毒汁扩散.......

        从此,我再也没去参加那些游斗,撒传单,贴标语 。每听到游街的过来,就关上大门,唯恐是斗爸爸的。

       不久,中学复课闹革命了,我也上了初中,幼小的心灵上受到一种残酷的精神压抑,总有低人一等的感觉。红卫兵不能参加了,团活动也不能参加,给烈士扫墓不能去,不行,不行,不行.......在校如此,家里也不好受,邻居的伙伴们冷淡了,疏远了,见了面就骂“小黑帮”“小坏蛋”,有一次,好容易说好让我参加玩“打游击”,抽签分派,我是“好人”。战斗开始了,我兴奋地冲呀,抓呀,半个多钟头下来,“坏蛋”被抓得差不多了,“俘虏”关在楼下的小房里,由我看管,就这样惹事了,“哼,这小坏蛋也配抓我们,”“对,他没有权利管我们,他只能当坏蛋”“前天,他爸爸还被我爸爸打了二个耳光,还踢了一脚,连动都没敢动,哼!”“这个小黑帮,揍他”“对!揍他”。突然他们一轰而上,把我围起来,七手八脚就干开了,天啊!冤枉,我不敢还手,转头就跑。“打倒小黑帮”“砸烂他的狗头”.......背后传来哈哈的笑声。我一口气跑回家,嚎陶大哭,委屈,受辱。我突然冒起一股对父亲的怒恨,我恨.......但是,又是谁使他成黑帮呢?爸爸那天的话语时常回荡在我的耳旁,不,不能怨他,我的好爸爸。我不知一切为了什么,只感到心被刺了一刀,血在流着,惆怅,悲痛。多余的精力无从发挥,就学习小提琴,沉醉于小说之中。

       一天下午,下课后,同学们都到操场打球去了,我独自倚靠在栏杆上,低声吟哦着前天看到的一首诗“细水涓涓似泪流,日西惆怅小桥头......”“哈、哈!哈!”突然一串高吭的带着童音的笑声把我打断了。哦,是她!她叫叶绿琳,是我班最小的一个同学,生着两 只大眼睛,瓜子脸,细长的身材,十分活泼,每逢下课她那声音就传到教室每个角落。据说,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,只有一个哥哥和母亲。现在她站在我面前,手执一只滑稽翔机模型,两只上跷的羊角瓣子刺向天空,捷毛扑闪扑闪地。笑着说:“哈!这儿还躲着一个“诗人”嘿!你干吗呆在这儿,大家都踢球去了。”说着,跨上两 步,拿起飞机,挂上橡皮,“嗖”的一声射了出去,但是显然飞机作得并不高明,只见一离手,机头向上,冲了三四米,向左一转,盘旋着一头栽了下去。“哈、哈!”我乐了。她不服气地捡了回来,挂上勾。“不要射,拿来我看看”我把抓过来的飞机看了看,拿出刀子,边教训着她边修了起来。“这机翼太厚,水平翼歪了,机身稍大。”我嘲笑了一阵,也修好了,挂上橡皮,一弹,嗨!只见飞机平稳地向前滑去。“万岁!”-------她大喊着冲了出去。一会儿,她捡了飞机回来,坐在栏杆上,歪着头,愉快地说:“你真行,我作了几架都飞不稳,嘿!想不到你也会做飞机,但你为什么一个人呆在这儿,不去踢球呢?我看同学们好像不爱和你在一块儿。”我的心被刺了一下,没回答。“噢,对了。他们说你爸爸是个坏蛋,是吗!”她好似在审问我似的,我心里怏怏不乐。对于这个女孩子,我能说些什么呢?对呀,谁叫我是个小黑帮呢,但是,“哼!”我恨恨地答道:“我才不稀罕和他们一块儿玩呢。我,我不喜欢踢球。”话一出口,脸刷地红了,低下双眼,不敢正视她的大眼睛。我努力强打精神,装着不屑的样子,企图掩盖那常使我难过的自卑感。

       从那以后,我们接触渐渐多了。在课堂上并没有学到什么知识,倒是常到工厂,农村学工、学农。也许是同学们对我的冷淡,激起绿琳对我的同情,或是女生特有的怜悯,说不定命运早就注定我们要风雨同舟一段。它常把人作弄够了,又用甘露来清洗你的创伤。把你抛在荒芜的小岛,却不忘留下清泉和面包。上帝在创造人类的时候,不是怕亚当寂寞,才从他身上抽出一根骨头,作成夏娃陪伴他吗!

       春去夏来,随着时光的消逝,两大造反派的矛盾却越来越深了。夜夜都响着激烈的枪声,悲壮的国际歌,语录歌,口号声此起彼伏,使人感觉深处于战场中。学校经常停课,我这个无权参加战斗的弃儿,自有一套打发时光的方法。那海边沙滩上多少次留下我的足迹,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子上,作着不着边际的梦。虽然父亲还关在牛棚里,母亲常不回来,但一切很快习惯了,或者说麻木了。少年的活力就像压在大石下的青草,还是要冲破土壤发芽、生长的。只是当我捧着满手贝壳,回到家时,看到那暗淡的窗口,我的心灵上才升起一股离开父母那种寂寞凄凉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,班级到外地学军,我不能参加,只得呆在家里。下午,我把小提琴套上弱音器,拉着舒曼的《梦幻曲》,忽听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,是绿琳,她双眼红肿。两只手反搅着,一进门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。“怎么啦!”,我吃惊地问。她嘴角抽促着,双肩耸动,伏在沙发上哭着,许久,说:“昨天我哥哥在阳台上,被流弹打死了,他.......,她大哭起来。一时我呆了,不知说什么好,也不知如何安慰她。其实安慰又有什么用,那一段被流弹、炸弹打死、打伤的太多了。更不用说死于武斗之中。稍停她又告诉我,她母亲单位正大清查,她母亲也被关押了。她母亲是地区医院的副院长,妇产科专家。我见过几次,中等个子,头发斑白,很和蔼,我到绿琳家,她常对我们说:“要多读些书,少去外面混。”她十分疼爱绿琳这小女儿,这只须从绿琳的穿戴、吐谈便可了然。

        许久,我们默默无言,空气十分沉闷,窗外麻雀吱吱叫着,海风吹来,夹带一股碱涩味,邻家的猫把瓦片弄得叭叭响。一切是那样的烦人,真有点喘不过气来。“这群混蛋。”,我恨恨地骂了声,打破那使人窒息的气氛。握紧拳头。绿琳抬起头,止住哭泣,一双茫然的眼睛盯着窗外,一时间,她好像大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 她变了,那曾经压在我身上的,现在还使我受伤的一切,她也尝到了。

       一次课外活动,我拿着一本儒勒-瓦尔纳的《神秘岛》,躲在池塘边看着,突然“绿琳”二字进入我的耳膜,近处有人谈话:“...绿琳就是应该开除出红卫兵,反正,我们组织里不能有小黑帮。”说话的是班里的一个副班长,扯着一付尖嗓子。“但是,据说她母亲的问题还未查明,这....”“这不管,为了保证组织的纯洁性,我们要站稳立场,划清界线,这是关系到接班人的政治问题。从今以后,不许她参加一切活动。”

       从此,笑容离开了她的脸盘,笑声也消失了,跚跚漫步,心事重重,我知道,她比我当初的处境更加难受。一个人在黑暗暗的房间里呆久了,眼睛会慢慢习惯,有一种适应能力——放大瞳孔。但一个在阳光下行动的人一瞬间被推进黑暗的斗室中,一时是什么也看不到的。希望,温暖,特别是母亲的温暖就像一盏灯火,时常照亮我们的心灵痛苦黑暗的角落。母亲不仅用乳汁哺养我们成长,还用心血替我们洗清创伤。精神是肉体的支柱、基石。有时,缺乏的物质可用坚强的精神去补偿,但是精神的受伤,失去母亲的打击,那种从无忧无虑的生活中一下被推进屈辱,冷遇,排斥之中的心情,也许只有从悬崖上摔下的人才有所感觉。红卫兵被开除了,袖章收回了,母亲的工资停发了,一切陷入了无规则的混乱中。生活无人问津,无情的事实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头上,打在心里。哭!眼泪不住地流,干了,剩下的是血。

        希望,如果还有什么希望的话那就是等待,盼望。每天,她停立窗前,希望从千百个行人中发现母亲的身影。每夜,她侧耳聆听,希望从杂乱的声音中,分辨出母亲的脚步声,一天,二天,一个月,二个月......时间在失望与痛苦中流逝,失望在时光的流逝中增加。希望,希望,希望像蜡烛,幻想就是火苗,渐渐地熄灭了。

        一九七一年二月,我们初中毕业了,上高中是用推荐的,不用说我们无份。当时,内地修建龙坎铁路,招收大批民工,我就报名了,临行前夜,我们约好在菽庄花园见面。

        那晚,夜明如洗,海浪轻轻地敲打着岸边的礁石,风吹得椰子树哗哗作响,几块白云飞驰而过,到处可嗅到一股早春的气息。柳树萌芽了,桃花含苞欲放,几只夜归的帆船,鼓着风驶进海港。是啊!生活是不停息的呵!

        她来了,白白的脸在月光下莹洁如玉,长长的睫毛下蓄着二汪秋水,风戏弄着她的乱发,把衣服鼓胀着。二年来,她大多了。已是一个硕长,美丽的少女,特别是近来一段,从那幽怨深沉的目光里流露出一股难言的情感。

     “毕业了,怎么办?”,她茫然地说:“妈妈不知在什么地方,现在,我们要做什么?毕业了......”“哈!毕业了!多动听的词啊,我对你又爱又怕。那屈辱的,无所事的学习生活已使我厌倦。但是社会的复杂,前途的渺茫又使我望而怯步。”一边是暗礁四伏的岸,一边是莫测高深的海,狂风把我们吹向大海,推向未来。

        我沉默着,有什么好讲呢!安慰!用什么安慰?希望!但希望呢?几乎没有。

     “如果小学毕业,继续上中学,现在我们正准备上大学,你想学什么?”“这”,她脸上泛起一片红晕,好像“理想”使她害羞。“我想当个医生,救死扶伤,我喜欢小孩,学小儿科。”她两手轻轻地挥舞着“我一定能当个好大夫,和我妈妈一样。”她点点头说着。“你呢?”“我,哦!我小时候就羡慕教师,希望长大当个老师。像我当时的老师和我父母亲一样,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。但这几年,学校的情况和爸爸的遭遇使我寒心,而且,看来读书教书也没啥用处,我真不知做什么好。”“大学都没有招生了,就有,也没咱们的份。哼,连高中都上不了,还想进大学。”她把嘴一扁,卑夷自嘲地答道。

       是的,幻想是轻松的,美好的。现实却是沉重的,失望的。我愿闭上双眼。让思想插上双翅,让心灵敝开门户和那娇健的海燕,低晾海谷,高击长空。

    寒风轻轻地吹着,几丝寒意,绿琳紧靠着我,紧紧地,我们待了很久,很久,忘记了眼前这个世界,我们是不幸的,但也是幸福的。

    呜!火车一声长嘶,拉着长龙般的车箱出发了,其中也有我所乘座的六节闷缸箱,“咔嚓,咔嚓“的车轮声单调地响着。车里是大多数不相识的青年人。旁边,有人轻哼着:“蓝蓝的天空,白云在飞翔,美丽的东海岸边,是可爱的鹭岛,我亲爱的家乡-------”少时,和声四起。

      工地的生活紧张、艰苦,每天开山、放炮、运土、打夯、为加快铺好这条通往煤矿基地的干线,劳动是沉重的。奇怪的是,自从我们分别后,仅接到绿琳一封信,就中断了消息。我迷惘、疑心、焦急、猜测,但毫无用处,真急人,半年过去了,工程终于结束。随着归途飞转的车轮,我的心也飞起来。到了,家乡。我什么都没顾上,便怀着慌恐的心情来到绿琳家,古铜色的大门重新漆过,窗台上的玫瑰花没了,一切都不是从前的样子,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来。我按了门铃,紧张地等待着,少顷,一个陌生的阿姨打开门:“绿琳在家吗!”她迷然片刻道:“你是找许院长的女儿的吧!”我点点头。“噢!你不知道?自从院长死后,她女儿就疯了,听说住院去了,可不知在那个医院。”我头脑嗡的一声,周围的东西顿时旋转起来,眼前的一切在视线中模糊了......

       经过多方打听,才从绿琳的一个表姨那里得知情形。几个月前,医院里一个造反派头头,提升为院革委会领导。搞了个什么院特务组织潜伏案件,共有二十多人,许院长被打成反共救国军二科科长。把治疗无效死于医院的人算为血债,有意陷害。并说在圣约翰医科大学读书时就受了特务训练,对许院长进行逼、供、拷打、审问,剃光头、坐土飞机,不给水喝,在肉体和人格上严加摧残,老人受不了那非人的待遇,终于在南靖办学习班的时候,用小刀割断颈动脉,抛下唯一的女儿,自杀了。院长死后,许久不让绿琳知道,直至消息走漏,才通知绿琳,说是畏罪自杀,绿琳当时就昏倒了,醒来后神志不清。绿琳!绿琳!有谁还比你更不幸呢?你才十八岁就成了长空中孤雁!你......

       下午,我到精神病院,一个护士把我带到一间隔离室,不能见面,只能从门上送饭的窗口看望。只见她背朝门,坐在一张铁床上,穿着一件印有号码的麻布衣服,手比划着,嘴里发出“啊,啊”的声音。就是她?我碰了碰门,她转过身来瞪着失神的眼睛,毫无表情地看着四周,突然笑了。但并不是认出我来,而是病态的笑容,嘴歪着,脸部肌肉抽动,自言自语,身体十分消瘦,额上一块块青伤。啊!这就是她,我不敢相信自己,半年前还是好好的一个姑娘,怎么竟......泪水沿着脸滴下来,我哭了。

       她才十八岁,前途,生活,将来,一切怎么办?我紧咬着嘴唇,死命抓住门上的把手,头脑胀痛。我不知怎么回到家,摔在床上,可所的幻影走马灯似地转过。泪水湿透了枕头。

        她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,学生,本来应在书山中攀登,知识的海洋中扬帆。可是她得到的却是冷遇,讽刺,打击,为什么呢?因为她是个“黑帮”的子女!在那动荡的岁月里,有多少像绿琳的妈妈,和我爸爸一样的人,被迫害,被毒打,致死了,致残了。还有他们的子女,我们这些出生在新社会,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的心。屈辱、恐怖,失望和对父母无能为力的同情,难道我们还不了解自己的父母吗?亲眼看着父母跪在那儿,被拳打脚踢。我们的心在发抖,在收缩。眼泪,只有眼泪。在那一颗年青的心上刻下了什么?如果说“四人帮”造成的危害之大,莫过于在人的意识形态上所投下的阴影。那不是三年五载能抹去的创伤。我不敢往一细想了!

      上山下乡的浪潮把我带到偏远的山村,在那儿度过了六个冬夏、春秋,叶绿琳的身影时常浮现在我眼前。一九七六年十月终于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,“四人帮”垮了,大地复苏了。

       七七年高考,我被录取了,临行前夜,漫步于我们曾经经常呆过的海边,聆听海的低语,静观潮的起落。生活也像这眼前一片茫茫的大海,有时喧哗,呼啸,有时沉静,平和。爸爸平反了,重新回到讲台。但绿琳的母亲受害身死一案,却仍如石沉大海,查无音讯。难道死了,就结束了?绿琳虽出院但病情并未痊愈,脆弱的精神不堪受一点刺激,谁能替她伸冤!那“造反”有功的头头依然官星高照。看来,在平静的海面下还有暗流。

      终于,八年后的今天,绿琳母亲的冤案彻底昭雪平反了,但是,谁又能料到,消息传来,又像把绿琳从黑暗中带回阳光下,强烈的刺激,兴奋,还有往日悲痛的记忆,竟使她难于承受,病魔又夺去她的理智。

 啊!绿琳,你快在阳光下医好那已入膏肓的心病吧,等待着你的不仅是光明和美丽的前途,还有我......   

 

1979年刊于同济大学《晨风》杂志